星阅小说网【wap.xyxsb.com】第一时间更新《逆光谍影》最新章节。
入夜查哨时,程墨白发现电讯组帐篷仍还亮着灯,他悄悄掀起帘子蹑手蹑脚进去,只见沈书仪伏在电台前睡着了,长发如瀑般散在译电纸上,像一幅水墨丹青,他轻手轻脚地抽走她指间的铅笔,却看见译电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标注:
【日军第40师团电码频率变更记录】
【第3师团弹药补给路线】
【第6联队人员调动密文】
"真是个不要命的笨蛋..."他低声叹息,脱下自己的将校呢大衣盖在她肩上,指尖不经意拂过她的发梢,那些湿润的青丝缠绕在他虎口的枪茧上,温柔又固执。
沈书仪在梦中轻喃:"...当共赴国难..."
程墨白正要抽手,忽听她含混地续道:"...及腰时,与君看山河复旧...",这正是当日她在病房墙上刻的下半句诗。
月光穿透雨云,在电台的金属表面投下斑驳光影,程墨白轻轻将她的长发拢到耳后,露出那张疲惫却坚毅的侧脸,帐外,湘江的涛声与远处隐约的炮火交织,宛如乱世的叹息。
"报告!"警卫员突然在帐外高喊,"师部急电!"
沈书仪猛然惊醒,下意识抓住程墨白的手:"有敌情?"
程墨白反手握紧她冰凉的指尖,另一只手拿起电报,扫过内容后,他脸色骤变:"日军提前行动了,先锋部队已抵近汨罗江。"
沈书仪立刻挣扎着要起身,却疼得倒抽冷气,程墨白一把按住她:"躺好!这是命令!"
"密码本...在我贴...贴身口袋..."她喘息着说,"只有我知道...最后的密钥..."
程墨白的手悬在半空,最终缓缓探入她的内袋,指尖触到的不只是密码本,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,是去年在田家集,他站在缴获的一面日军军旗前的留影,背面用钢笔写着:"待山河复旧"。
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相遇,沈书仪苍白的脸上突然泛起红晕:"我...我是为了工作参考..."
程墨白突然俯身,在她额前轻轻一吻:"等打完这一仗..."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,"我帮你把诗刻在岳麓山上。"
沈书仪却突然伸手,将程墨白的手拉在自己胸前,脸色通红:“我这里负伤了,不好看了。”
程墨白还没有说话,远处传来炮火的轰鸣,震得电台设备嗡嗡作响,沈书仪挣扎着坐直,将长发利落地挽成发髻:"那你要活着回来当刻工。"她苍白的唇角扬起倔强的弧度,"这是命令,团长。"
程墨白深深看她一眼,转身冲进雨幕,沈书仪听着远去的脚步声,轻轻摩挲着铁盒上的刻字,将剩下的半句诗含在唇齿间,随着电波的滴答声,传向硝烟弥漫的前线。
五日后,师部指挥所的煤油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,将两个军官的孤单影子投在斑驳的帆布上,程墨白刚掀开沾满泥水的门帘,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烟草与血腥味混合的气息。
"墨白!你他娘的终于爬来了!"邱维达师长一脚踹翻弹药箱,木箱砸在地上的巨响惊飞了停在帐篷外的乌鸦,他军装领口大敞,露出锁骨上那道狰狞的Y形疤痕,南京突围时,日军刺刀留下的"纪念"。
程墨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看着散落一地的作战地图,新墙河方向代表二十军的蓝色箭头已经被红铅笔粗暴地划掉,旁边批注着"溃败"二字,墨迹未干。
"六个小时呀。"邱维达抓起一张电报狠狠砸在程墨白胸前,纸张划过程墨白新换的上校领章发出刺啦声响,"两个整编团,连六个小时都没顶住!现在缺口他娘的足有三里宽!"
程墨白扫了眼电文,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在纸上,晕开了"请求增援"四个字。他冷笑一声,从兜里掏出半包被雨水浸湿的"老刀牌":"早说过新墙河防线是纸糊的,军部那些高参,画地图比绣娘描花样还精细。"
"放你娘的屁!"邱维达突然压低声音,一把拽过程墨白的衣领。两人额头几乎相贴,程墨白闻到他呼吸里浓烈的威士忌味道:"是薛长官亲自下的令,抽走了两个预备团!说什么'诱敌深入'..."他咬牙切齿地在桌上捶了一拳,震翻了墨水瓶,"拿老子的兵当鱼饵!"
程墨白慢条斯理地捋平被扯皱的衣领,递了根烟给师长:"所以现在要我一五六团去填这个坑?"
邱维达接过烟,就着煤油灯点燃,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,比半年前在长沙分别时又深了几分。"你团还剩多少能喘气的?"
"算上能拿得动锅铲的伙夫,七百八十三人。"程墨白弹了弹烟灰,火星落在摊开的地图上,烧穿了标着"傅家桥"的位置,"三天没补给了,机枪子弹平均每挺四十七发,迫击炮弹还剩,"
"咳咳咳!"邱维达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去,程墨白这才注意到他后腰的绷带渗着血,血迹已经发黑,显然不是新伤。
"老邱..."程墨白声音软了下来,伸手去扶。
"闭嘴!"邱维达甩开他的手,从公文包里抽出份手令,烫金的"第九战区司令部"字样在煤油灯下闪着刺目的光,"薛长官亲笔,让你团即刻接管傅家桥防线。"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"没有增援,没有炮火掩护。"
程墨白盯着手令上龙飞凤舞的签名,突然笑了:"薛长官的签名还是这么潇洒,跟半年前拒绝给我们补充兵员时一模一样。"
"墨白..."邱维达突然按住他的肩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程墨白肩章上的校级军官银星,"实在撑不住...我让特务连..."
"用不着。"程墨白碾灭烟头,烟灰在他指尖留下焦黑的痕迹,"一五六团还没死绝。"
两人沉默对视,远处炮火的闪光透过帆布帐篷,在他们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,邱维达的眼角有泪光闪动,但很快被粗暴地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