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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墨白跪在弹坑里,颤抖的手指悬在她胸前那块狰狞的弹片上方,鲜血从她嘴角不断向外涌出,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,他想触碰却又不敢,生怕加重她的伤势。
"下...下游..."沈书仪气若游丝,染血的手指却坚定地指向地图包,"三号...渡口..."
她的指尖在发抖,那是长期频繁发电报留下的职业后遗症,程墨白看着眼前的女孩,突然想起半个月前那个雨夜,这双手在电台键钮上翻飞如蝶的模样,而此刻这双灵巧的手正在渐渐失去温度。
"别说话。"他脱下军装裹住她,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,当抱起她时,那重量不像一个女人该有的体重,沈书仪的头无力地靠在他颈窝,发丝间还带着熟悉的皂角香,尽管现在混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"墨白..."她突然这样唤他,气音轻得像羽毛拂过,"密码本...在我...衬衫口袋..."
程墨白喉结滚动,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,却是在这样的时刻,他低头看去,发现她军装内衬的口袋确实鼓鼓囔囔的,边缘已被血浸透。
十几个警卫兵红着眼睛,怒发冲冠,一边冲一边用冲锋枪向着逼近的日军泼洒子弹,不断有人中弹倒下,但没有一个人后退或者寻找掩护,他们在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敬爱的团长生命。
夜雨渐急,渡河事后沈书仪在他怀里发起了高烧,她无意识地往他胸膛贴紧,像寻求温暖的小兽:"冷..."
程墨白解开衬衫扣子,将她冰凉的小手贴在自己心口,她指尖的薄茧摩擦着皮肤,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,远处哨兵的身影在雨幕中若隐若现,他终究只是克制地拢了拢她散落的鬓发。
"坚持住..."他在她耳边低语,声音哑得不成调,"你说过要教我摩尔斯电码的..."
怀里的身躯轻得惊人,他想起初见时她在日军飞机扫射中举枪还击,齐耳短发被山间的晨风吹起,阳光下像只振翅欲飞的鸟,如今这只鸟折了翼,鲜血染红了他的胸膛。
黎明前,后方野战医院的帐篷里,一位年长的军医拦住他:"程团长,手术需要时间,而且她的伤势很重,我不敢承诺什么。"
"她必须活下来。"程墨白攥着染血的密码本,指节发白,"为了...为了..."
为了什么?为了军情?为了国家?还是为了...那个雨夜她踮脚为他系好的风纪扣?为了每次战斗前她偷偷塞给他的不加香菜的香菇汤?为了她看他时,眼底藏不住的星光?
三天后,程墨白站在病房外,透过帆布缝隙,他看到沈书仪正艰难地在记事本上写着什么,阳光透过帐篷,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勾勒出她消瘦的轮廓。
他摸出怀表,里面本该放着林雪的照片,此刻却夹着张字条:"等我回来"。这是沈书仪上次负伤时留给他的。
"团座不进去?"刘志明递来热茶。
程墨白摇头,将一张字条塞进门缝,字迹是他一贯的凌厉笔锋:"好好养伤,日后再见。"落款处画着颗子弹,是她在玉米地里给他的那颗,上面刻着"平安"。
帐篷里,沈书仪将字条贴在胸口处,眼泪无声地滑落,洇湿了病号服前襟,帐篷外,程墨白的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,两人之间那道薄薄的帆布,隔着整个时代的烽火与礼法,却隔不断掌心同样滚烫的温度。
长沙城外的冬雨绵延不绝,九十四师一五六团的驻地早已泥泞不堪,程墨白正俯身在团部帐篷内研究作战地图,日军针对长沙的第三次进攻忽听外面传来吉普车急刹的刺耳声响,泥水溅起的动静大得惊人。
"报告!"警卫员小王的声音透着古怪,"总参电讯处的沈...沈组长说前来归建。"他特意在"沈"字上咬了重音。
程墨白手中的红蓝铅笔"咔"地折断,门帘掀起时,他看见沈书仪站在雨中,整个人裹在一件明显大几号的男式雨衣里,兜帽下露出的不再是熟悉的齐耳短发,而是一头垂至肩头的青丝,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面颊上。
"程团长。"她敬礼的姿势依旧标准,右手却在微微颤抖,"奉总参方部长手谕,沈书仪少校归属一五六团建制,奉命建立前沿电讯站。"说着从雨衣内袋掏出密封文件,牛皮纸袋上"绝密"二字被雨水晕染得有些模糊。
程墨白三步并作两步上前,目光扫过她明显凹陷的脸颊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面色:"你的伤..."
"早就已经痊愈了。"沈书仪挺直腰背,却脚下无力突然一个踉跄,程墨白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臂,隔着湿冷的雨衣都能感受到她异常的体温,却看不见沈书仪红润的脸色。
"不要胡闹!"他压低声音,喉结剧烈滚动,"军医明明说你至少要休养六个月才能恢复!"
沈书仪突然抬头,湿发下的眼眸亮得惊人:"日军第40师团启用了新型'紫电'密码机。"她凑近时,程墨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当归药香,"整个电讯处,只有我参与过美军破译原型机的测试。"
雨点砸在帐篷上的声音骤然放大,程墨白想起两个月前在野战医院,军医指着X光片说的话:"断骨距离心脏只有0.3公分,再偏一点..."
"警卫班!"他突然厉声喝道,"送沈组长去休息帐篷,没有我的亲笔手令,不许她接近任何通讯设备!"
沈书仪猛地瞪大眼睛:"程墨白,程团长!你这是公然违抗军令!"
"叫我团长。"他板着脸打断,却借着递文件的动作,将一个小铁盒塞进她手心,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划,"一日三次,医嘱。"
沈书仪低头,是一瓶进口的阿司匹林,翻转盒底,刻着一行小字:"待卿长发及腰",这是她养伤时刻在病房墙上的戏言,没想到被他记住了。